第273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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蒸汽車頭劈開烏黑的濃煙, “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”的跨美洲客運火車驕傲鳴笛,駛向東方。
車窗裏伸出無數只興奮的手,感受風馳電掣的美國速度。火車每經過橋梁隧道, 都引來一片驚嘆之聲。
即便是最體面老道的美國人, 面對這劃時代的新式交通工具, 也不由得放下矜持。白頭紳士和青年牛仔一齊吹口哨,大聲呼喊, 朝着朝逐漸遠去的舊金山灣的蔚藍海水告別。
相比之下, 那些鼻子貼在玻璃窗上,興奮到變形的一群中國孩子, 倒顯得沒那麽瘋狂。
陳蘭彬和幾個中國官員閉眼坐在座位上, 雙手合十默禱。火車每“咣當”一聲,臉上肌肉就跳一跳。
但十幾分鐘後, 這些老夫子也忍不住睜開眼, 欣賞那飛速掠過的曠野風光。
容闳笑容滿面, 不住感嘆,要是自己當年購買機器回國時鐵路能通車, 就不用遠道繞路墨西哥了。
蘇敏官也有點端不住。他上車前買了本暢銷書, 研讀兩頁, 就扭頭向外, 覺得一行行英文遠沒有外面的閃過的農莊、小站、水塔有意思。
只有林玉婵閉目養神。
也不過如此嘛,比不過那種古老的綠皮車……
估計時速只有不到四十公裏。好處是日夜不歇。
車廂有四等。私人包廂(drawing-room cars)裏豪華如宮殿, 有貴妃榻、梳妝臺和私人廁所;卧鋪車廂(sleeping cars)則是用布簾分隔的小包廂, 下有沙發,上有床板, 夜晚可以作上下鋪使用;軟座車廂(reclining chair car)內有可以傾斜的皮質靠背椅;剩下的都是冰冷擁擠的普通車廂。
此外,還有一節“女士車廂”, 是給少數婦女旅行者、以及相伴她們的家人使用的。只有這一節車廂裏允許男女混雜,其餘車廂一概只坐男客。
林玉婵給自己和女學生們定到了這個女士車廂。車廂裏空蕩蕩,容闳等其他男士于是也沾光定到了裏面的卧鋪。孩子們來來去去,樂在其中,倒也不失禮。
盡管理論上只要有錢,任何車廂都可以随便買;但實際上,絕大多數有色人種都自覺進入了普通車廂,坐在木質長凳上,或是躺在自己的鋪蓋上。
于是,卧鋪車廂裏這一群體面的中國人成了珍惜物種,從一上車開始,就收獲了不少禮貌而好奇的眼光。
一個年老的修女一直在對林翡倫微笑,打手勢跟她雞同鴨講;一對中産夫妻帶着個只有幾個月的雪白小嬰兒;那年輕的妻子一直好奇盯着林玉婵的衣裙,娃哭了都沒注意,搞得那丈夫手忙腳亂,三百六十度花式哄娃,越哄越崩潰,最後整個車廂裏都是尖叫嚎哭。
林玉婵忍不住提醒一句:“餓了。”
“哦哦,對,她餓了!”
小夫妻如夢方醒,興師動衆地跑到車廂盡頭角落。車廂裏幾位男士自覺挪開視線。
兩分鐘後,妻子尖叫:“山姆!”
一股特殊的臭味彌漫開來。林玉婵一陣反胃,蘇敏官忙給她開窗。
那丈夫山姆快瘋了,張着手不知如何是好。一個勁念叨“小惡魔”、“小妖怪”,又喃喃不知給誰道歉。
偏偏這時候列車員來查票。大夥連忙正襟危坐,忽視車廂尾部的事故,拿出一張張車票。
“這位先生,呃……請您出來一下,就看一眼票……”
山姆焦頭爛額,褲子上抹乾淨手,每個口袋都翻遍,又去掏他太太的裙子口袋,被罵兩句,又翻包,嘩啦啦,掉出一沓尿布……
林玉婵忍笑,偷偷回頭看熱鬧。
蘇敏官坐在林玉婵對面,眼神沉重,看她一眼。
美國小夫妻的今天就是他倆的明天。前途一片灰暗。
林玉婵斬釘截鐵說:“咱定私人包廂。”
只要肯花錢,啥不能解決。
列車員也哭笑不得,制止那個團團轉的山姆:“算了,實在找不到車票也沒關系,不礙事……”
“見鬼,怎麽不礙事!”山姆崩潰道,“沒有車票我怎麽知道我要去哪兒呢!”
一車人:“……”
林玉婵使個眼色。黃鹄早就躍躍欲試,立刻上去幫忙。她照顧小孩可比山姆夫婦熟練多了,片刻後,奶娃娃乾乾淨淨地包好,吮着手指,露出了笑容。
山姆夫妻也總算衣衫完整地回到座位上,不住向幾個中國女孩道謝。
“哎喲喲,這麽年輕,這麽能乾,不得了,”山姆語無倫次地跟黃鹄套近乎,“中國人肯定生下來就會給自己換尿片。”
一車人繼續無語。黃鹄害羞,又沒完全聽懂,乾脆跑回座位上。
林玉婵笑着招呼:“我是她的監護人。您有事跟我說。”
雖然她不介意自己的女孩路上跟人聊天壯膽,但她看到隔不遠的陳蘭彬陳大人的臉色,決定還是保守一點。
只要稍微引出風化上的疑慮,她這“女童留學”的計劃全泡湯。
對不住了孩子們。禁止跟陌生人搭讪練口語。
山姆笑嘻嘻沖她點頭,又沖蘇敏官點頭致意,自我介紹說是旅行作家。又忽然看到蘇敏官手邊的英文書,拿起來翻了兩頁。
“《傻子旅行》——寫得不好?”
蘇敏官有點莫名其妙,但還是耐着性子答,因為他貪看風景,所以才一直徘徊在前幾頁,此書并非難以卒讀,實際上還挺有趣……
“看這書名就知道不好看,別怕批評我們美國人。”山姆笑道,“您的口音倒是很獨特,讓我想起一個人……”
林玉婵舌頭比腦子快,接話:“諾頓皇帝?”
諾頓一世的渾厚嗓音在她耳中一閃而過。
“……那個為人幽默的旅行家山姆,他剛剛新婚,我可以介紹你們認識……”
山姆一愣,嗤嗤而笑。
“皇帝陛下聖體躬安?如今禦駕何處?”
林玉婵笑得前仰後合:“還在舊金山,十分康健!”
蘇敏官捏捏太陽xue。頭疼。要不是身邊女人懷孕離不開,他真不想跟這些戲精浪費時間。
山姆的太太在後面叫:“山姆!我餓了!”
也未必是真餓。大概知道這無厘頭老公遲早出醜。
山姆連忙趕去伺候。随後愁眉苦臉,從地上撿起幾個稀爛的紙包三明治。都是剛才找車票時從包裏掉出來的,早就被他踩扁了。
此時的美國火車并沒有餐車。全靠幾分鐘的靠站時間,乘客能沖到站臺上買點東西填肚子。
現在火車已經開動四個小時。第一次停站,乘客們“萬馬奔騰”,撲到站臺上的雜貨店搶購。一群中國乘客全程懵着,等反應過來,火車已開走了。
至于飲水,則由列車員定時送來。車上沒有自來水也沒有淨化系統,水都是用蒸汽鍋爐燒開,确保衛生。美國乘客怨聲載道,一群中國人驚喜萬分。
下一個站點遙遙無期。有經驗的旅客從包裏拿出冷食和烤雞,香味彌漫。
中國乘客繼續尴尬傻眼。容闳按按肚皮,又抿了一口茶。
林玉婵用随身水壺打濕手帕,擦乾淨手,打開小桌子上幾個紙包,慢悠悠拈出一粒炒瓜子。
她笑着招呼中國同胞和山姆夫婦:“先吃點零食吧。”
坐綠皮火車怎麽能不準備零食呢?一路逛吃逛吃,才是坐火車的精髓!
在座的各位沒一個比她有經驗。
從舊金山華埠采購來的大批零嘴小食,裝滿了一個大麻袋。熏青豆、粽子糖、小罐橄榄菜、腌制番茄乾、五香牛肉乾、奶油瓜子、鹹蛋、外加二十磅新鮮橙子……
甜口鹹口都有。在沒有防腐劑的年代,都是能貯存長達一周的風味食品。
當然,她留個心眼,沒有買諸如鹵鳳爪、漬鴨掌之類,能把美國人吓跳車的吃食。
矜持的陳大人當場臉色微動,欲站起身。
呼啦啦,天昏地暗,火車駛入隧道。孩子們誇張尖叫。
幾秒鐘後,眼前明亮。陳蘭彬陳大人已經摸黑來到林玉婵面前,捋着胡須,兩眼笑成月牙。
“林夫人,你的這些吃食……”
林玉婵豪爽道:“随便吃!”
孩子們歡呼着圍上來。山姆的歡呼聲更高,挑了一點自己認識的品種,捧在手裏去給太太嘗鮮。
林玉婵第二次榮升最受歡迎乘客,笑嘻嘻地分發食物。
孩子們聚在她身邊大快朵頤,容闳趁機點人數,忽然發現:“少了三個。”
空氣一下子凝固。林玉婵心頭一顫。
不過片刻之後,車廂連接處的門打開。蘇敏官一臉好笑,一手挾着一個男孩,腳尖還踢着一個,把三個孩子丢回車廂。
容闳一口氣差點沒上來,罕見地發怒:“去哪兒了!人生地不熟的能亂走嘛!”
因為對火車太着迷,詹天佑帶兩個鐵杆兄弟悄悄離開,打算爬到蒸汽車頭去探險……
當時車廂裏被山姆夫婦搞得一塌糊塗,居然沒人注意。
還好出師未捷。果斷關禁閉,垂頭喪氣,手背後坐在椅上,零食也沒有。
陳蘭彬唉聲嘆氣。這才剛來幾天啊,學童們的心就野成這樣,以後可怎麽管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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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車上的旅程充實而刺激。在單調而規律的噪音中,一叢黑煙穿過森林,飄過雪山,被狂風和冰雹打碎,又鑽進阿福曾經開鑿過的內華達雪山隧道,又飛馳進入沙漠,消散成青色的煙。
列車在驕陽下前進,在星月下穿梭,如同一條黑色的蛇,蜿蜒在五彩的岩沙之中。一英裏一英裏地劈開廣袤的美洲大陸。
實在是難以讓人相信。只要一道窄窄的鐵軌,隐在草叢裏、山坳裏、偶爾跨過一條河的兩道鋼線,能聯通兩個大洋,把一整個大陸上的居民,茫然無措地拽入新的時代。
陳蘭彬拈着胡須感慨,若不出洋,怎知西學科技精進如斯。若戰時能以火車調兵,幾個月的時間縮短到數日,怎能不無往不勝。
“這些機器工藝,如能利國利民,唉,又有什麽不好呢?”
旅行開闊眼界,能讓一個終身讀聖賢書的老夫子,思考一些幾十年未曾想過的新念頭。
一群孩子拍胸脯,豪言壯語:“我們學了西人的鐵路工藝,把大清國也到處通上鐵路,讓您三天從京城回家鄉!”
陳蘭彬呵呵大笑,随後擺擺手,說不可能。花旗國的地理條件得天獨厚,中間乃是萬裏平原,這才能讓火車飛馳。大清雖幅員遼闊,但地勢崎岖,崇山峻嶺森林沙漠一應俱全,鐵軌是爬不上去的。真到那兵家必争之地,還是要靠騾馬和駱駝。
林玉婵忍不住說:“遇山開路,遇水修橋。補給也不是問題。以後的火車會越來越快的。”
陳蘭彬笑着看她,明顯覺得她做白日夢:“比這還快?那可不行,人要吃不消咯。”
林玉婵笑而不語。心想,要是把官老爺帶上高鐵,他們怕是要吓飛喽。
此時美國西部大片土地都未曾開發。成群的麋鹿、野牛和野馬在荒原上奔馳,有時占據鐵軌,列車員便會緊張地通知各車廂乘客,千萬別出聲,更不要放槍,否則驚動了野牛大家夥,把車廂掀翻都是常有的事。
忽而遠處響起悠長哨聲。赤身的印第安人騎着馬,臉上塗着各色油彩,彎弓搏殺野獸。他們猶如一陣風,在火車旁邊伴行幾分鐘,示威般的朝車窗裏的人喊叫,随後突然消失不見,只留馬蹄印和煙塵。
初赴異鄉的中國人看不夠每日的光怪陸離,感覺誤入了《山海經》裏的異世界。
一日深夜,卧鋪車廂裏鼾聲陣陣。突然,車廂一個大晃,緊接着竟然慢慢停下了。幾秒種後,開始倒溜。
有人睡眼惺忪地醒了,剛要開口抱怨,突然幾聲清晰的槍響,就在車廂之外!
一時尖叫聲一片。
林玉婵睡在下鋪沙發上,迷迷糊糊探頭向外望,吓得立馬醒了。
月光下,五個蒙面強盜,騎着馬,端着槍,正在劫車!
夜間火車速度不快,輕輕易易就能打壞引擎。火車在一片荒漠中癱瘓,任人宰割。
陳蘭彬陳大人吓得手腳皆顫,第一反應是跪下來求菩薩,求太後保佑。
“怎麽花旗國也有盜匪哇……”
不過在十九世紀旅行,不管在哪,土匪強盜都是标配。也不是什麽天塌下來的事兒。
幾個機靈的孩子已經一骨碌翻到座位底下。容闳和幾個教員也披上衣服,挨個讓孩子們趴地。
咔噠一聲,蘇敏官将左`輪槍填好彈,沉聲道:“匪徒人少,當是求財不害命。他們會去行李車廂和私人包廂,咱們別出聲就行。”
林玉婵窩在沙發角落,被他攬住,安撫地拍拍肩。她輕輕按住他持槍的手背。
在陌生的土地上不能亂出風頭。自從知道另一個小生命依附她成長,她覺得自己肉眼可見地變膽小了,厭惡一切風險。
在這個現實版的荒野大镖客裏,她寧可不要當玩家,最好只是個默默無聞的NPC。
車廂裏的美國乘客各安天命,躲在座位下,用不同的口音祈禱。只有山姆夫婦的小嬰兒睡得香。
果然,行李車廂的位置先傳來咚咚亂響,有錢乘客的行李被挑挑揀揀地卸下來。随後是幾聲尖叫和哭聲,但沒人敢從持槍匪徒裏奪東西。
蘇敏官安靜地聽着,不時皺眉,悄聲抱怨一下強盜效率慢。果然一動不動。
約莫過了半個鐘頭,馬蹄聲漸次響起,圍着火車跑了一會兒,逐漸遠去。
整列火車這才活過來。列車員叮叮搖鈴,通報險情結束。有人跑去檢查行李。有技工迅速下車搶修,有人跑到附近電報房去發電報求援。
眼看一切秩序恢複,突然,馬蹄聲卷土重來!
風聲送來斷斷續續的呼喝,濃重難辨的西部口音。
山姆面如土色,牙關打戰地幫忙翻譯:“他們剛聽說車上有中國使團,打算劫去勒索贖金……三個人不敢來,回來了兩個……他們說中國人好對付,以前劫鐵路工人從來沒失手——”
砰!砰!
蘇敏官已經拉開窗戶,探身,借月光連發數彈。一匹馬中彈倒地,上面的強盜被掀下來,壓了一條腿,殺豬似的慘叫。
這就屬于自作孽不可活。另一個強盜望風而逃。
一車廂美國人肅然起敬。好幾個車廂裏傳來掌聲和哨聲。
列車引擎修好,鳴笛開動。
蘇敏官剛給左輪手`槍開了張,回到沙發上,嘴角帶笑。
也算給華工兄弟們出口氣。
他把這槍卸掉剩餘子彈,研究了半天,還是塞回林玉婵身邊。她緊張之餘,已經睡熟了。
西方的槍械技術日新月異。頭一次使能連發的槍,宛如打開新世界大門。
她也真會挑東西。
還是給她用更合适。
幾個男生從地上爬起來,怯生生問蘇敏官,能不能跟他學槍械。
蘇敏官瞥一眼遠處陳大人的臉色,輕聲笑道:“睡覺。”
陳蘭彬的目光卻沒移開,隔着幾排座,借着窗外的月光,打量蘇敏官的臉。
蘇敏官低聲問:“陳大人有事吩咐?”
陳蘭彬靜默許久,笑道:“沒有。本官只是想,足下雖非使團成員,但臨危不懼,護了我一行人安全。中國人在外,不管身份為何,還是要互相扶持,你做得很好……對了,本官年老忘事,足下是……姓林?”
蘇敏官微怔,随後點頭微笑。
“來美國多久了?”
“很多年了。”
陳蘭彬笑道:“我說嘛。差點把你認成另一個。”
說完,躺上床鋪,閉目不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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